轻轻说话不费力
作者:秦金  信息来源: 九五至尊线上娱乐城   发布时间:2017-09-01

轻轻说话不费力”,这是外公留给我受用终生的谆谆教诲。外公是我一生的标杆,在我童年时期,替代了父母,给予我最朴实却又是最深刻的教育。父亲一直在矿上上班,一年当中只有春节才回家几天。母亲忙于劳作,还要在队上、乡政府兼任一点工作,挣点零工钱补贴家用。我们姐妹俩可以算是当年的留守儿童了吧。幸运的是,陪伴我们的,是一位睿智、豁达、严格、自律的老人。因此我们的童年还不算灰暗,基本上是在外公充满生活智慧的语言中渐渐长大。

印象最深的、也是我最喜欢的时光,就是每天的中、晚饭时间。外公喜欢喝点小酒,不多,一小杯。用装了罐头的玻璃瓶瓶,放上几颗红枣、一小根人参,泡上当地自产的高粱酒,每顿饭前,用一个白色的陶瓷杯杯,倒上一杯,就着小菜,就开始给我们讲故事了。外公的故事可不是像那些普通的老人一样,专讲那些聊斋呀、鬼怪呀之类的唬人的故事,外公的精彩在于他给我们娓娓道来的,都是他的亲身经历,因真实而打动人,虽朴实却蕴含大道理,所以让我记忆犹新。而我现在的为人处事风格,几乎都来自于外公那时的教导。讲得精彩处,还会兴奋地用手指敲打着桌子,摇头晃脑地哼唱两句川剧。我们也是听得津津有味,从不觉苦。其实现在自己成年了,回味外公的一生,是多么的坎坷、甚至可以用悲壮来形容。

用外公的话说,他是十二岁就“咔米口袋”(“咔米口袋”,意即当家的意思)。外公兄妹四人,他的父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带着哥哥去了云南再也没回来过,母亲(我们喊太婆)带着他和两个姐姐一起生活,后来两个姐姐又出嫁了,就剩下他和太婆两人相依为命。十二岁就开始做生意,承担一个家的责任。最先是卖小菜,家里地里种的菜,好的就挑选出来拿到集市去卖,五分钱一把或是一毛钱一把。每天回来就把钱交给太婆保管。外公脑瓜子很灵光呀,虽是小生意,但是他会琢磨呀,通过仔细观察,他发现每逢赶集的时候,菜就会更好卖,他就擅自提价,本来卖五分的,他就卖七分;本来卖一毛的,就卖一毛二分。多出来的收入,他就自己存到。一到月底,总是差那么几天揭不开锅,太婆就愁呀。这时外公就在一旁笑。太婆问:“你笑啥子呢?你又有私房钱呀?”这时外公就把钱拿出来,一家人就笑呵呵的又把日子继续过起走。后来大点了,又卖油炸粑粑;再大点,又学着做月饼、糕糕等卖;和外婆结婚后,又开始做麻线、麻布生意(麻线、麻布是我们老家的一个特色产业);然后做棉纱、洋纱生意……一路走来,生意越做越大,到不惑之年,已是“家财万贯”(以现在的标准,可以用这个词来形容了),达到了买地方的境界了。那个年代农村人成功的标志就是买地方。当地最大一家地主,把所有的房产、松林坡、田、地,一股脑全卖给了外公。外公接手不到三个月,中国就解放了,一分钱租金都还没开始收,全部家当就充公了。外公又一无所有了。最后分了两间边屋给外公,我们出生,长大,直至外公去世,都一直在这两间破败的小屋度过。

那时候是非常佩服外公的呀!总是不厌其烦地问:“外公,你是怎么赚到那么多钱的呀?你咋个那么会挣钱呢?”外公也总是不厌其烦地回答:“外公虽然没读过一天书,但是外公懂‘和气生财’的道理,古话说得好哒‘轻轻说话不费力’,我做生意,就是先听别人讲。不管他买,还是不买,真心讲价,还是故意找茬,你总得听他说完你才能判断呀,有了判断,才能想办法怎么处理呀。不管生意做不做得成,都不和别人吵架。久而久之,你这个人的人品好,就得到人家的信任了噻。生意就越做越顺了。”类似于这样的道理,或者说是“名言警句”,外公还说了很多。外公教导我们要好好读书,说他吃亏就吃在没得文化上面,没读过书不识字。卖房子的地主人家认识字,会看报,儿子在部队当干部,知道全国要解放了,所以赶紧把家业卖了。而他不识字,不会看书看报。一辈子的辛劳就打水漂了。还说“家有千金,不如朝进一文”“坐吃如山崩”。意思说不管家业再大,都要辛勤劳动,每天哪怕收入一文钱,也比坐吃山空好。教我们要孝顺,“百善孝为先”、“家和万事兴”,一个人,如果连长辈都不孝顺,怎么能和外人和善相处。我和姐姐属于比较听话和乖巧的孩子,从小到大,长辈重话都没有说过一句。但唯独一次挨打,就是和外婆大声说话。起因是外婆每次做午饭都非常晚,每天中午放学回家,要干很多的农活,然后再回家吃午饭。为了上学不迟到,总是一路小跑到学校,累得气喘吁吁而且肚子疼。在又一次迟到被老师批评后,回家就对着外婆吼:“你能不能早点做饭嘛,害得我们天天都遭迟到。”话还没说完呢,“啪”一声,外公的巴掌就落在了姐的脸上,“大人没教你好好说话吗?平时是咋个教你的?没得点规矩得了,外婆都敢吼了!”姐那叫一个委屈呀,捂着脸也没敢还嘴。从此长记性了噻,外公教的东西那真要记到心头呢,不是说来耍的也,天天饭桌上的故事不是听听就算了,那是家规也,不照到做就要挨打的。

后来工作了,外公的这句“轻轻说话不费力”着实让我受益匪浅,用这句话作为工作态度的准则,给我减少了很多的矛盾和麻烦。我的工作是药剂师,每天都是和各种各样的病人和工伤人员及家属打交道,都是些要么身体不舒服的,要么心里不舒服的,稍不注意,就会点燃导火索。记得刚参加工作不久,遇上年底盘点,又新进一批药品和医疗器材,还要面对窗口大量的门诊病人,忙得来是晕头转向。一位老工伤病人仗着他是因工受伤人员,身份特殊,就提出一些不合理要求,而且耽误其他病人就诊,各种道理说完都置之不理,仍我行我素。我就把窗口关上,到其他窗口办理另外就诊人员的业务。这下不得了了,捅了马蜂窝了,提着拐杖就冲进来打人。最后领导还是以拿我开刀才平息了这件事。当时年轻气盛的我肯定想不通呀,回家望着外公满腹委屈一顿哭诉:凭什么呀?为什么呀?当时外公已经85岁了,身体很虚弱,躺在床上,慈爱地看着我,等我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发泄完了,才轻言细语地说:“外公不是教了你的吗,‘轻轻说话不费力’,你不好好说话,才导致了这个结果哒。”“可是我是有理的呀,我是完全按照规章制度来的,他的要求是违反单位的制度的,也是损害单位利益的,是错的呀?”“哦,你有理你就该大声说话啦?‘有理不在声高’,你这样大声说话,有理都变得没理了。你想想,要是这样大声地跟外公说话,外公要打你不?他的行为是错的,你坚持原则是对的,你要是再好好地说,不就对上加对,同事和领导不都得帮着你说呀?你一个初出茅庐的黄毛丫头,大声地吼一个老年人,你说领导不得先压着你,把事情平息了?”望着外公那瘦削的脸、慈祥的眼神,我突然就觉得好温暖,什么气都没有了。以后,我谨记外公这一教诲,遇人遇事都好好说话。首先听别人先说完,听他说完,你才知道,他究竟是来找事儿的,还是仅仅是来倾诉的,还是打听政策的,还是了解动态的,你才能在心中有个数,才好想相应的对策。来倾诉的,就陪他多聊聊;来了解政策的,就耐心地跟他解释相关政策法规;来提要求的,就记录下来,哪些是合理的,哪些是不合理的,能办到的尽快给人家办理,不能办理的,也给人家一个答复;真正来找事儿的,你也要认真听完,才能找出他提出的诉求的焦点在哪里,他的漏洞在哪里,才好跟领导汇报,协商处理。在这近二十年的工作时间里,就真的再也没发生过这样的事情。“路遥知马力”,当我离开医院时,很多病人及家属都舍不得我走,都说我态度好,脾气好,耐心仔细,办事认真。现在偶尔回去,碰见他们,都还拉着我的手,摆很久的龙门阵。所谓的“金杯银杯不如老百姓的口碑”,或许,就是这种感受吧!

人生一世,不尽是欢笑如意,再怎么耐心仔细态度好,都总有不如意的时候,但是想想外公的音容笑貌,想想他的“名言金句”,就会得到宽慰。记得小时候问过他:“外公,你挣那么多钱,一夜之间就全没了,你咋个不气也,要是我来,我肯定早就气死了,活到还有啥子意思嘛!”外公哈哈大笑,“憨包儿,气啥子哟,共产党还是好,说我虽然买了田地,但是还没有收一分钱的租,就没有剥削到劳动人民,所以就没有给我定‘地主’的成分,文化大革命的时候,我就没有被批斗。我健健康康地活到现在,看到新社会那么多好的事物,多好!”我想,“宰相肚里能撑船”,也就是指的外公这许人物了吧!从事医疗这个行当,需要终生学习,总有考不完的试,有时工作的压力、生活的琐碎,让人烦心得硬是想放弃。但是想想外公的话“一个人,一定要严于自律,才能有所作为。你看外公,医生说有慢支炎,要戒烟,我抽了一辈子的叶子烟,说不抽就不抽了,还是过来了。做啥子事情要坚持,要有毅力,才能有好的结果。”于是咬咬牙,坚持看书,到现在,该拿的文凭、证书,也一一到手了。

外公离开我们已18年了,但他的句句箴言还时时回响在耳边,“人无远虑,必有近忧”、“三人行,必有我师也。择其善者而从之,其不善者而改之”、“忍一时风平浪静,退一步海阔天空”、“病从口入、祸从口出”、“天晴找来下雨吃,下雨找来生病吃”……自己现在也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,每当儿子在学校遇到啥子事情,或是委屈,或是得意,或是沮丧,我就会在外公的“语录”里挑挑捡捡,找一两句合适的出来,学着外公的样子,通过一个个小故事将道理娓娓道来。儿子也像我们小时候一样,津津有味地听着,不一会儿就眉头舒展,蹦蹦跳跳玩去了。

外公最大的遗憾是没能看到我成家。但是现在儿子身上的宽容、善良、孝顺、自律、乐观的性格,我想,就是外公爱的延续吧!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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